1937年春天,在距离舒兰县城四家房镇以北两公里的地方,忽然来了二百多户日本居民。这些拉家带口的不速之客,按照他们既往的邻里关系和生产模式,旁若无人地在中国东北开始了“新”生活。(出录音1)“移来的都是农民,铁道两面十里之内的土地都归国有,日本人到这里来就都开成水稻了,这些地就都变成他们的了。”当地的老人们回忆,这个由日本移民组成的村落名称怪异,虽不知其来历,却也能隐约觉察到这个“日本村”非同寻常:(出录音2)“这个地方他级别比较高,规模比较大,日本人来了以后起名叫大日向。顺火车道往北走,走不远有一个小屯子,日本话叫轰布,轰布就是本部的意思,大日向的头头都住到那个地方。”这么多的日本农民有组织、成建制地移居中国东北,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生活所迫?还是担负着某种特殊的使命呢?历史学者胡为仁:(出录音3)“就是来占你地方来了,在这之前他已经把朝鲜吞并了,他想吞并中国的东北,光军队不行,他就想改变咱们中国这个民族成分,”其实,早在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之后,日本上层便滋生了“大陆移民”的思潮,而时任南满铁路经营委员会会长的儿玉原太郎,在其《满洲经营论》中就已经露骨地提出了要“将日本农民与中国东北土地相结合”的移民设想。1906年,日本在取得了对俄作战胜利后,将“南满铁路经营委员会”升格为“南满铁路株式会社”,首任总裁——后腾新平更是一个“大陆移民”的狂热追捧者,也正是由他开始,儿玉原太郎的移民梦想,渐渐地变成了现实。历史学者王庆祥:(出录音4)“日俄战争以后呢,日本一个是租借了旅大,再一个是夺取了长春到旅顺的中东铁路的权益。满铁第一任的总裁吧,他就提出来满铁几项任务:一个是经营铁路,一个是开矿,一个是移民。所以从这个时候开始,已经零零散散地搞了一些移民。”学者们习惯将日俄战争后到“九一八”事变前这一历史阶段的日本移民行为,称作“经济移民时期”或“试探移民时期”。由于这个时期的移民计划都是由满铁所属的“拓务省”负责制定,移民点儿均处于南满铁路的沿线,形式相对自由,组织也比较松散,因此大多都以失败告终。资料显示:当时官方组织的农业移民能够留在中国东北的还不足一千人。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随着伪满洲国的建立,日本在中国东北的移民行为变得明目张胆。(出录音5)“1932年到1936年这个期间,他就采取了“开拓团”种这种形式,进行移民,这个移民是采取“武装移民”的办法,所谓“武装移民”,就是把那些日本在乡的军人组织起来,然后把他们开到东北来,他是以掠夺东北的土地为前提的,可是当地有的农民土地还不够自己使用,他们来了以后硬把你的《地契》抢来,然后就把你人辇走,当时有一个土龙山,当地的农民没有办法了就采取暴动的形式。”据史料记载:东北沦陷的十四年间,有大批日本“武装移民”进驻到所谓“满蒙国防第一线”,即中苏边境地带,而自1937年开始,日本政府又将近十万青少年以“大和义勇队”的名义编入这支“准军事力量”。这种半军半民的色彩,使得日本“武装移民”成了关东军兵力的补充。到了1945年8月9日,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其主攻方向正是这些日本“武装移民”的防区,此时,拥有二十四个师团、七十八万之众的关东军却消然南撤。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由移民构成的防线被顷刻间瓦解,近三分之一以上青少年“义勇队”员的生命徒然消失。当然,这是后话。
(片花:从二十世纪初到四十年代,三十三万日本人移民东北,“他们名叫开拓团,实际不是开拓,那地都是好地谁开拓呀”;是生计所迫,还是另有图谋,“他的目的是想尽量地把东北日本化,甚至于将来把东北变成日本的本土化了”;且听——《“开拓团”的使命》。)
如果说从1932年到1936年,日本“武装移民”来到中国显得有恃无恐,那么,自1937年到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的这一时期,大量日本人移居东北则是变本加厉。1936年,日本广田弘毅内阁把一个更疯狂的“移民计划”定为“国策”,而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它将足以改变东亚地区的民族构成。历史学者王庆祥:(出录音6)“这个计划就是从1937年算起,二十年内要移民一百万户,一家五口算,达到五百万人。这五百万人是个什么概念,按着当时所谓满洲国的人口,发展到二十年之后应该是五千万,到那个时候他日本的移民达到五百万,在整个东北的人口中可以占十分之一,那十分之一不得了。通过这个计划实际上就是把东北殖民地化了,而且日本本土化了。”有学者认为,这“五百万”只是一个保守的数字。因为,除了日本移民,在当时的中国东北,还存在着相当数量的日本军人、政府职员、教师、商人以及工程技术人员,算上他们的家属,如果这个“二十年百万户移民计划”一旦成功,那么日本人在东北的总人口将达到一千万左右,我们前边提到的位于舒兰县城四家房镇的“大日向村”正是这个疯狂计划催生出来的“怪胎”。“大日向村”原本位于日本长野县的南佐久郡,有四百零九户村民。1937年,因为首创了“分村移民”模式,“大日向”曾一度红透日本列岛。所谓“分村移民”:就是先制定一户农民的土地标准,再根据全村土地总量确定全村人口数量,而剩余的近半数农户则有组织、成建制地移居中国东北,建立“分村”。那么,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中国人又是如果看待这些密布东北各地,不请自来的日本邻居呢?(出录音7)“A:康德六年,我们家那边是沈阳以南都得给倒出来,实际就是来占领地方来了B:他们名叫开拓团,实际不是开拓,那地都是好地谁开拓呀。C:开拓团有枪,这都是中国的土地不是么,他到这来无偿的占有,到这来说占多大地方就占多大地方。”或许是看到了日本“开拓团”难以融入中国东北的社会形态,为了迎合主子的意图,伪满洲国于1939年颁布了所谓《开拓团法》。这项法令规定:日本“开拓团”满三年解体,划为当地村级建制;日本移民也随之变成满洲国的“一等国民”。据统计:截止到1944年,已经有五十七个日本开拓团转为定居村,而这些村落也成为了散布在中国人中的日本据点。1940年,一位日本作家考察了位于中国东北的“大日向村”,并著书宣扬日本移民在“满洲”的所谓“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此后又拍摄了同名电影,“大日向”再次成为日本国民瞩目的焦点。据说,有许多日本人至今仍念念不忘他们当年在“满洲”的开拓岁月。历史学者王庆祥:(出录音8)“他们来了很优越,按着当时的市价,可能一顷地值个四、五十元钱,他三块钱五块钱要求你必须得卖给他,甚至于有的是两块钱一块钱,这不就是等于强抢吗?我知道有一家农民姓王,就是我宁死也不卖,因为这是我一家老小的生命所在,最后采取什么办法,把他们一家八口全都枪决了,非常残暴。所以他们在东北得到的所谓优越的生活,是在东北的农民遭受残酷迫害的基础上形成的,当然他们可能会怀念,但是当地的中国农民会永远地记住这一段日本侵略中国的残暴的历史。”从1914年到1945年,日本向中国东北移民近三十三万人,开拓团八百六十多个,即使是在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前五个月,仍有一千零五十六户农民被送往中国东北。随着日本失败的临近,这些费尽心机招募而来的移民竟然被日本政府和关东军抛弃了,亡命途中的日本移民在山林狼奔豕突,一路上倒毙和自杀者不计其数。有资料统计,在十四年的战争中,死亡的日本移民有八万之众,然而在战后的日本,既没有人试图寻找原因,也没有人宣布对此事负责。
(片花:一场对和平居民的残酷虐杀,“小孩烧叫唤了跑当院了,他拿着刺刀给捅上扔屋里去了”;一千多鲜活的生命化作冤魂,“在九天的时间里,老黑沟几乎就杀尽了”。且听下回——《杀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