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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诉人:翡翠项链采访人:记者王珂
初尝谋生艰辛转眼已经快十年了,第一次,我想把这段感情说出来。
那一年,我22岁,在洛阳一家美容店打工。刚走上社会的我,满怀雄心壮志。白天在店里干活,晚上每星期两次去上夜校学法律,梦想有朝一日能成为一名律师。
然而生活总是无奈的。我每个月的工资在200元到300元之间,这点微薄的工资仅够维持我的生活。至于下一学期的学费,我心里一片茫然。看到别的姐妹一个月千儿八百拿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我又实在不愿干她们干的所谓“按摩”。后来我不得不中途退学。终于有一天,不到月底,我的口袋里便没有一分钱了,找老板娘要工资,老板娘非但不给,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我知道我的“自命清高”是早就被她所不齿的,整个店里,只有我一个人不干“按摩”。我心里明白,她是想逼我走。可是我身无分文,上哪里去呢?回家吧,我不甘心!
有天晚上,店里就剩下我和刚来的一个小姑娘。恰好我的一个老顾客来做美容,她走后,店里异常静,刚来的小姑娘在里面睡着了。已经夜里11点多,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悄悄地走出了那家美容店。
那是我这一生中最难挨的一个夜晚。我扛着简单的行李在霓虹闪烁的街道上徘徊,仅有的130元钱放在我贴身的口袋里,却一直让我心惊肉跳。在毫无退路的情况下,我想起了我的一个老乡。在此之前,我只和她联系过一次,但是我还记得她给我的电话号码。于是我在一个公共电话亭给她打了一个电话,我知道她在一家饭店打工,那时候是不会下班的。我并不知道我的生活会因为她,或者说会因为那个夜晚而改变,我只是想找一个暂时的落脚点,好让我找新的工作。
我在老乡那里一直住了一个星期都没有找到新的工作。而在这一个星期里,我却清清楚楚看到了我的老乡是怎样在生活。她每天都浓妆艳抹,花枝招展,而且晚上几乎都不回那个租来的小屋。开始的时候,我问她,她只是笑,后来我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因为几乎每天晚上她的老板都会陪她回来换衣服、拿化妆品什么的。
在老乡租的小屋里住的第八天晚上,她很早就回来了,并且催我换衣服、化妆,说是请我吃饭。我本来就对她感激涕零,她还要请我吃饭,我更加过意不去。她笑说,走吧,反正又不花我的钱也不会让你花钱的。我勉强去了。是在她打工的饭店里,她、她的老板,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加上我,一共4个人。后来我才知道,那顿饭,原来是早有预谋的,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我是被我的老乡给“卖”了。
一个父亲样的男人
后来,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频频开车来找我。给我买礼物,请我吃饭,帮忙给我找工作。心中对老乡的怨怒过后,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拒绝。也许,我觉得他和我见过的那些所谓“有钱人”不一样,最起码,他和我老乡的老板不一样;也许,20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这样地“宠”过,也许,在没有工作的那段时间,我确实需要人陪,也许,耳濡目染了美容店里小姐及老乡的生活,我忽然厌倦了自己坚持的生活而不知不觉羡慕起她们。总之,我没有拒绝他。
这期间,我也一直没有找到工作。我想他肯定也没有实心地给我找过工作,他想让我依靠他。后来他让我去他的饭店里干活。我犹豫再三,还是去了。那段日子,我切切实实地感到了他的关心和爱,每天我都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和他的温情。虽然我不习惯饭店的工作,虽然天天在“厂长”(他称他的老婆为“厂长”)眼皮底下干活,虽然心里憋了很多对“厂长”的内疚和对自己的鄙视,但只要他一个温情脉脉的目光,我便什么都忘却了。
终于,在那个春天的晚上,在那个他讲起和他表妹初恋的晚上,我把我人生的第一次给了他。是他对初恋回忆的眼泪感动了我,还是那些日子以来他对我的温情的目光融化了我,我很难说清楚。
有一天晚上,他给我买了一块手表,用眼睛暗示我让我出去。我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一段后,在高高的楼房的暗影里,他把那块表掏给我。我不知道是他的“厂长”看出了什么,还是一切都是巧合。反正恰好被“厂长”碰见。她又哭又闹,和他打架。我觉得我是罪魁祸首,多天来积压在我心头的羞愧及种种复杂的感情,让我不堪重负。
刚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便听到了他的车声。他敲门,我坐着没有动,他喊我,我还是没有动。我只是呆呆地坐着,满心里是羞愧、耻辱、痛楚。他说,“我知道我不能给你带来幸福,我一开始就知道是错的,请你原谅!我只是想帮你走出低谷,却反而让你进入更低更窄的地方,都是我的错。如果你不想让我再打搅你,我会尊重你。不过请你记住,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是你给了我心灵上的第二次青春,让我又一次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如果你什么时候有困难,我永远都会帮你的……”我只是坐着不动,任凭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我也不去擦。最后,他说他给我留了一点钱,放在门口的地上。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只是那么呆呆地坐着,一直坐到天亮。天亮的时候,我终于下了一个决心:离开他!拿起行李,当天我就来到了郑州。
那是我第一次到省会郑州,也是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我找到一个和我一块儿长大的当时在郑州上大学的姐妹,她热心地帮我找工作,但处处碰壁,最后连她自己的家教工作也给弄丢了。历经千般周折,筋疲力尽的我又想起了他。不知道在电话亭边徘徊了多长时间,但最后我还是拨通了他的电话。听到他略带沙哑的“喂”的一声,我的泪一下子便涌出眼眶,我知道无论我曾经做过怎样的努力,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第二天,他便来到了郑州。看到他,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得一塌糊涂。他像哄小孩子似的,拍着我的肩膀,只是说着“别哭、别哭”,眼里满是怜爱,还有闪动的泪花。那一刻,我觉得他像是我的父亲,我只是一个受了许多委屈的他的孩子。
他暂时为我找了一家旅馆安顿下来,便继续为我找工作。而我已尝尽了找工作的艰辛,也认识到自己的无知和一无所长。我决定学打字。等我有了一技之长,找工作也许就不再那么艰辛了。而且,在潜意识里,我想等我有了工作,就可以独立,可以不再依靠他,可以离开他,虽然当时他在我的心里是那么重要,几乎是我的全部。
不再有春天
我在老城那儿租了一间民房住了下来,并联系好了一个电脑学习班。在为期两个月的培训期间,我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了学习上,他也一心一意打理他饭店的生意,我们很少往来。两个月过后,我终于在一个小复印店找到了一份工作,只有我一个雇员。我悄悄地在附近找房子,找到以后,流着泪悄悄地搬了过去。我形容不出当时心情的复杂,一边想应该离开他,一边又舍不得他,一边思念着他,又一边后悔着与他相见……种种复杂的感情在心里不停地斗争,那种挣扎往往把我折磨得夜不能寐,让我痛苦不堪。没过两天,我便又控制不住心里的思念,打电话告诉他我搬家了,还告诉了他我的新住址,他马上跑了过来,埋怨我,更埋怨他自己,说让我受苦了。我只是流泪。我想他是一直不明白我的心思,至少他不知道我一直都在心里盘算着要离开他。
我买了一本带锁的日记,想他的时候就写日记。把心中的痛苦、矛盾、挣扎以及对他的思念和依赖,统统都写了进去。但是我发觉自己越陷越深,几天不见他,就像掉了魂似的,工作也漫不经心。有一次,他一个多星期都没有去看我,我痛苦得不得了。等他再去的时候,我便不理他,和他闹。虽然他解释说他的停薪留职期已过,现在他上班了没有很多的时间来看我,况且他还有家,还有店要看,我只说他是推托。此后我们的吵闹就越来越多,在我们本来就很短暂的相聚的时间里,吵闹几乎成了全部的内容。我渐渐看到了他脸上的厌倦,以及自己内心更深的空虚与疲惫。我常常想是该离开他的时候了,但就是下不了最后的决心。
我的生日到了,他是知道的。那天恰好是星期日,晚上我坐在小屋里等他。八点、九点、十点……一直到十一点都不见他的人影。我第一次给他店里打电话,可是店里的小姐说他们全家都早早地回家了。满心凄凉的我去商店里买了两瓶白酒,一个人回到了住处。那天不知道我喝了多少酒,第二天一直到十点多才睡醒,满屋子酒气熏天,床边吐了好大一摊。只觉得全身软绵绵的,头重脚轻。老板娘去喊我,吓了一大跳。她说昨晚我妈给我打电话,让我回家过生日,我一下子便号啕大哭。只有爸爸妈妈记得我,只有爸爸妈妈那儿才是我永远的家。
我决定全线撤退,回老家。我把那本带锁的日记,还有他给我买的一些东西全都整理好,放在房间里,又去店里向老板道了歉,请他们原谅我的临时决定,然后给妈妈打了电话,让妈妈来接我。这一切,我都做得有条不紊。和妈妈到车站临上车的时候,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我说,你去我屋里把属于你的东西拿走吧!
挂断电话,看到枝头枯黄的叶子飘落在车站空旷寂静的广场上,我知道,这次我要和这段感情决绝地分手了。叶子还有下一个春天,而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永远都不会有春天了。
偶尔会想起
回到家,马上就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推托不见。在我的小屋里整整窝了一个冬天。我把所发生的一切从头想到尾,又从尾想到头,想了整整一个冬天。等春天来到的时候,我已经在村里的小学教二年级了。
这期间,不停地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再推的时候,妈妈便哭了,说,你难道想当老姑娘不成?我于是就去相亲,但是很少有看上眼的。终于,也不知道见的是第几个的时候,我同意了妈妈的意见。再一个冬天来临的时候,我披上了婚纱。
在我结婚的第二年春天,有一天,我骑自行车从娘家往新家去,在路上看见了他的车,他往南,我往北。我以为我看错了。一闪而过的时候,从车窗里,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侧面,他专心致志地在开车。刹那间,往事如飓风席卷了我的脑海,泪水冰凉冰凉地从脸上滑落……我依稀看见几年前那个凄苦无助的女孩哭泣的身影,以及那个站在人走屋空的房间发呆的中年男人……但是他没有看到我。
回到家不一会儿,妈妈便跑来喊我,说是我在洛阳的老板来了。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找到我家的,我从来没有跟他说起过我家的地址。我和妈妈从我的新家出来,一眼便看到他和他的朋友站在街口,他的车停在旁边。那时候,我肚子里的胎儿已经三四个月了,肚子已经有稍微的隆起。我走得极不自然,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但是那时我的心里已经很平静,我明白此时已非和他相处的彼时了。走到跟前的时候,他的朋友很热情地跟我说话,由于妈妈在场,说的无非是他们刚才和妈妈说的一样的话。他不大说话,只是看我的脸,微笑着,那微笑有些牵强,有些苦涩。我不正眼看他,只和他的朋友说话。我让他们回家坐坐,他说不去了。自始至终,我没有和他说一句话,没有正眼看他一眼。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想他是放心不下我,想来看看我现在过得怎么样,看我过得不错,他的心里也会好受一些。这只是我的猜想,但如果他真的说出来了,我反而会不相信。想他吗?偶尔会想起,毕竟在他身上,有我人生太多的第一次,但是想起的感觉已静若止水;爱他吗,已经谈不上爱与不爱了;恨他吗,好像没有。一切都恍如隔世!
现在,我的儿子已经7岁,女儿也已经6岁了,老公对我也很好。我在镇上一家私营企业里上班,我那时候学的电脑虽然只是皮毛,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这些年,我过着正常而平淡的生活,不再有那些畸形的牵牵绊绊,我过得很充实,也很快乐。我常常想:还有什么比这些平淡的幸福更重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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