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人：歆儿女２７岁□整理：记者王枫

    在奶奶的怀抱里，我是最幸福的

    我出生在豫东一个小城，我小的时候，因为爸爸在外工作，而妈妈一边忙着挣工分，一边还要带着淘气的哥哥。在我刚刚满三个月之后，就被送到了奶奶家。从此，我的生命也就在奶奶的呵护下得以延续。

    听人说，在我被送到奶奶家的时候，很小，像一只公鸡那么大。奶奶家里有七个孩子，我有四个叔叔，两个姑姑。我到奶奶家的时候，叔叔和姑姑们虽然都长大成人了，可是一家人的生活却仅靠着我爷爷修自行车来维持。

    在我的印象里，每到中午，奶奶总会做好多的饭，然后分别装在几个饭盒里送到爷爷的铺子里去。奶奶总是那样的忙碌，除了照看我之外，还要忙地里的活计，操持着一大家子人的吃喝穿着。我总是喜欢躺在她的怀里撒娇，整天嚷着要奶奶喂我吃饭。我从小就缺少妈妈的疼爱，可自打懂事儿起，在我的心目中，认定了奶奶就是我的妈妈，因为从我认知开始，我第一个认识的就是奶奶。是奶奶把我养大，让我懂得了人生的道理。

    奶奶不识字，只是普通的农村妇女，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也没有别人想像的那么伟大，她所能做的只是用勤劳的双手，维系好这个家，用全部的心血关爱着我、呵护着我。直到现在，姥姥还常常跟我提起：如果没有奶奶就没有我的生命。

    也许是因为奶奶太娇惯我了，所以我从小就很任性，一个小女孩家整天像个假小子似的。由于奶奶的偏爱，平日里全家没有人能管得了我，因此，小小年纪的我就更加肆无忌惮，为所欲为，甚至学会了偷东西，让一直疼爱我的奶奶伤透了心。记得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趁每天给爷爷送饭，到他修车铺子的柜台里拿钱。第一次侥幸没有被爷爷发现，于是就更加大胆了，一连几天都那样做。直至后来，还是被四叔发现了，他狠狠地骂我。这事儿被奶奶知道后，奶奶对四叔又是打又是骂，责怪四叔不该对我这样：一个没有妈妈疼爱的孩子，本来就够可怜了，你怎么还这样对她啊！？然后，奶奶就抱着我哭。而我当时却连一点后悔都没有，现在想想，那时的我真的不懂事。

    为了呵护我，奶奶没少被几个叔叔说三道四。但是她都忍了，只是为了我能有个像样的家，能有人疼爱。后来才知道，那个时候爸爸和妈妈的关系已经不好了，而妈妈一个人带着哥哥也很辛苦，根本没办法照顾我，因此也并不想让我回到她的身边。

    记得在我八岁的时候，奶奶他们去地里干活儿，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于是就学着奶奶的样子和面，结果弄得到处都是面粉。当奶奶回到家里看到我浑身是面的样子，不但没有责怪我，反而心疼地把我搂在怀里，说我命苦，生长在这样的家庭。可是我却觉得和奶奶在一起是那样的幸福，那些美好的时光至今仍使我难以忘怀。

    九岁那年的一个晚上，因为掰刚刚烤好的热红薯，结果我把手烫了一个好大的泡。奶奶看到后，心疼得直掉眼泪，二话没说，背着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去找医生，给我抹药。现在回想起来，我真的不敢相信，奶奶当时哪儿来的那么股子力气，把我背那么远的路，她那瘦弱的身体背着我应该是多么吃力啊……

    不知道为什么，奶奶总怕我会被别人抱走似的，时时刻刻提防着。记得有一天晚上，我睡着了以后，爷爷和奶奶出去了。我醒来找不着他们，就一个劲儿地大哭，等我哭累了，爷爷奶奶还没回来，于是，我就躺到窗户边的桌子上睡着了。当奶奶回来的时候，发现床上没有我，以为我被谁抱走了，顿时大哭起来。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会有我会被别人抱走的想法。当奶奶终于找到我之后，像宝贝一样地把我搂在怀里，泪水打湿了我的脸颊。

    终于有一天我离开了她

    慢慢地，奶奶越来越老了，再也无法全身心地照顾我了。奶奶就和妈妈商量，让我回到妈妈身边。十年之后，我终于又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当时，在奶奶家生活了十年的我，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多么希望还能像以往那样，能够天天依偎在奶奶的怀里，听奶奶说话，听她一遍又一遍地讲那些虽然老掉牙，但在我看来却依然新鲜的故事。

    记得，当听叔叔说要把我送到妈妈家的时候，我一个人从奶奶家跑了，跑到没人的地方躲了起来，担心叔叔找到我之后把我送走，心里充满了恐惧与忧伤。我害怕去一个“陌生人”的家里，因为那里没有奶奶的疼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还是奶奶在学校附近的树林里找到了我，她对我说：孩子，奶奶老了，身子骨不灵便了，没办法照顾你了。你慢慢长大了，以后还要上学，奶奶可不能耽误你啊。虽然你和你妈妈没有在一起生活过，可是她毕竟是你亲妈妈，她一定会对你好的。听话啊！让叔叔送你走吧。

    听着奶奶的话，我仿佛体会到了奶奶内心的苦楚，我知道她心疼我，舍不得我走。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因为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供我上学了。

    终于，我离开了慈爱的奶奶，回到了妈妈的家。虽然离开了奶奶，可在我心里，没有一天不在思念着她，连晚上做梦都和奶奶在一起。

    记得回到妈妈家之后的第一个寒假，我又回到奶奶那里，进门之后，我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一头扑进奶奶怀里放声大哭，奶奶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抚摸着我的头默默地流泪。我知道她的心里一定比我还要难过，因为她的跟屁虫走了，她最心疼的宝贝走了，平日里，离开了宝贝孙女的奶奶该是多么孤单啊……

    一年又一年，我渐渐长大了，可是，我亲爱的奶奶却日渐衰老了。随着年龄的增长，来到郑州工作，我逐渐有了自己的心事，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整日忙于工作的我，回去探望奶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对奶奶的思念之情也渐渐地淡漠，以至于在她生命最后的日子都没有好好陪她，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好后悔啊。每当梦到奶奶，我都会泪流满面

    那天接到家里电话，妈妈告诉我说：奶奶快不行了，让我赶快回去一趟。当天，我就从郑州返回老家去了。当我看到奶奶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唯有一丝微弱的呼吸，不能吃也不能喝。婶婶告诉我说，奶奶这样已经三天了。大家都说，奶奶之所以这样，没有咽气，是因为没有看到我，她一直是在等我，等我回去，最后再看我一眼。可当我真的回到她的身边，奶奶却无力再睁开眼睛看到我了……

    那天我看到奶奶后，竟然没有感觉到这将是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奶奶最渴望的，是她最心疼的小宝贝在她身边多陪陪她，可我却没能做到奶奶所希望的这些，而是一个劲儿地和郑州的朋友打电话，现在想想自己真的太不懂事，太自私了。

    就在我回郑州的第二天，奶奶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不再有呼吸，不再有留恋。我想，奶奶也许是对我太失望了，她以为我回去会叫醒她，可我却没有那样做。

    人在拥有的时候不觉得珍惜，只有当失去的时候才明白它的可贵。当我再次回去参加奶奶的葬礼时，我才真正明白奶奶真的离我而去，真的不要我了……我好后悔啊，没有在她最后的日子里好好陪她，报答她的爱。我不停地打自己、骂自己。可是奶奶却永远地走了。

    在失去奶奶的日日夜夜，深深的思念和懊悔掺杂在一起，奶奶瘦弱的身影常常在我心头萦绕着。现在，每当做梦梦到奶奶时，我都会泪流满面，甚至常常会哭醒，我不知道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还是奶奶对我的思念或是我对奶奶的思念太深的缘故。我真的好想奶奶啊！四年了，我一直在谴责自己，每次想到奶奶，我的良心都会感到不安，没有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好好地陪伴她老人家。

    真的对不起！奶奶。我不知道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一万个对不起，十万个对不起，又能代表什么？奶奶对我的爱，是那样的无私，她把我当成她的掌上明珠，而我却没有给予奶奶我应尽的孝顺和责任。

    在奶奶弥留之际，我应该做的事很多，可是我却什么也没做！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些梦没有醒来该多好：在奶奶昏迷的时候我回到了她的身边，抱着她，亲吻着她有些苍老的面颊，喊着奶奶。她醒了，高兴地看着我，是那样的开心，那样的慈祥和安慰……

    泪水止不住一次次地流淌，内心却是无尽的愧疚和伤感。和奶奶在一起的日子里，虽然很平凡也很清苦，可让我感动的事情却很多很多……虽然每次梦到奶奶，我的心情都会很沉重，可是我还是希望我能天天梦到和她在一起。多么希望真的可以有天堂，奶奶可以在那里幸福地生活，不用再为生活奔波，不用再为儿孙担忧。

    奶奶，我亲爱的奶奶！如果有来世，我还要做您的孙女，我想：我一定会尽力做一个好孙女，好好照顾您，好好孝顺您，哪怕再辛苦也要照顾您一辈子，永远也不和您分开。

    记者手记

    思念是沉重的铅坠儿，压在心头，纵然用尽一生都难以摆脱。

    离开母亲的疼爱，父亲的关爱，歆儿从奶奶那里所获得的呵护是刻骨铭心的，这种爱让她今生难忘。也正是相对于奶奶的恩重如山，自己所表现出来的自私和不敬，一直让她在痛苦和愧疚中挣扎，难以释怀。无论昼夜，每每想起奶奶，心头总会感觉沉甸甸的。

    其实，天下父母长辈，对子女的爱都是一样的，是出自本能、发自内心的，没有更多地指望着得到某种报答。他们真正所期望的，是儿女子孙健康快乐地成长，幸福地生活。即使儿女长大成人，牵挂和思念也会永远萦绕在心头。

    同样，正是基于此，孩子们的思念也就表现得自然而然了。可是，纵然是再多的思念和自责，与长辈的关爱相比，都显得那么渺小和不值一提。所能报答他们的，唯有心中留存着这份长长的思念，体会着那份幸福，放下那些不愉快和愧疚，更好地生活，像长辈那样，用自己所能去呵护别人，关爱自己，幸福快乐地生活。这大概就是对长辈如山恩情最好的报答了。

    思念是沉重的铅坠，压在心头，纵然用尽一生都难以摆脱。奶奶，我只能在梦中偎在你的怀里。我已没有机会报答你，虽然你从没期望我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