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刘厚生，东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东北民族与疆域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地区历史与社会研究东北工作站常务副站长。出版《〈旧满洲档〉研究》、《满族萨满跳神研究》、《黑土地的古代文明》、《简明满汉辞典》、《汉满词典》及《高句丽史话》、《大金国史话》、《后金国史话》等专著20余部，发表学术论文近百篇。

    “东北史者，东北民族活动之历史也。无东北民族，则无所谓东北史。故述东北史，必以民族居首焉。”（金毓黻语）

    有史以来，东北即为多民族聚居之地区，先后有数以百计的部落、部落联盟和部族生活在这块大舞台上。随着历史的变迁和社会的发展，逐渐形成了四个大的族系，这就是华夏族系、东胡族系、秽貊族系和肃慎族系。中国有国家政权的历史仅4000多年，而东北少数民族左右中国政坛达1400余年，占三分之一的时间。就整个中华民族历史而言，东北的少数民族作出了突出的贡献。

    东北少数民族曾六次逐鹿中原。以北方民族为代表的草原文化和以汉族为代表的农耕文化的碰撞和融合是中国历史发展的主脉。这种冲击、碰撞自然会带来战争和割据，但它带来的巨大积极影响是东北民族的进步与发展，以及为各民族间通过政治、经济、文化的相互渗透、相互交融创造了条件，推动了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形成，促进了中华民族文化的繁荣与发展。

    东北是中华民族诞生的摇篮之一，是中华传统文化的发源地。在中国历史上，从公元前16世纪殷人首次南下中原开始，到满族从白山黑水间崛起，建立后金，东北民族曾六次逐鹿中原，与汉族和其他民族相融合，打破了民族间的壁垒，使中华民族逐渐形成了多元一体的格局。

    东北民族创造了灿烂的东北文化，其中的红山文化，就是照亮中华大地的第一道文明曙光。5000年前，西辽河流域原始氏族部落已由鼎盛时期向文明社会发展。在今内蒙古赤峰市东北不远处，有一座红色花岗岩山岭，名红山。早在1935年，在这座山岭的山坡上发现了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址，在临近的地区即凌源、建平、阜新、喀左等地，发现有与赤峰红山遗址相似或相同的文化特征的诸遗址，遍布辽西地区，有几千处之多，考古界统称其为红山文化。

    红山文化东北嘴遗址（喀左）和牛河梁遗址（凌源）发现了大型祭坛建筑、女神庙和积石冢，出土了大量的女性塑像陶器和“双龙首云璜形饰”及“鸮形绿松石饰”，极其珍贵。女性塑像有的与真人相仿，有的则大二三倍，其中女神头像更为珍贵，薄嘴唇，低而短的鼻子，炯炯有神的眼睛，蒙古人种的特征十分明显，生动展现了我们祖先的形象。宏大的祭坛和神庙已超过一般单个氏族或部落原始祭祀的规模，进入了一个大的文化共同体对共同祖先崇拜的时期。红山龙形玉饰，制作精良，前所未有，这是对龙的一种崇拜。中国人是龙的传人，红山文化作了生动而有力的诠释。考古学家对红山文化作出了科学的评价：“5000年前这里存在着一个具有国家雏形的原始文明社会”，这一发现，“将中华文明史提前了1000多年，夏以前将不是只有传说”。

    今天内蒙古自治区和东北三省的大部分地区，从自然物质资源、自然生态环境和气候上来看，历史上是典型的草原风貌，活动着以游牧民族为主，也包括从事畜牧、采集、农耕相结合的民族。农业和牧业的区别各自发生了相应的文化，于是产生了以华夏文化为特点的燕文化、古朝鲜文化，以及以东胡系的鲜卑文化、契丹文化和蒙古文化，秽貊系的夫余文化和高句丽文化，肃慎系的渤海文化、女真文化和满洲文化为代表的东北少数民族的文化。这些文化有鲜明的地域性、包容性和民族性，表现出东北民族文化的多元性，同时在与相邻的其他民族文化及中原文化的碰撞和吸纳中，又不断地更新和发展着本民族的文明。我们可以肃慎系为例。肃慎人在周代就与中原王朝有过密切的往来，“楛矢石砮”作为一种文化的标志和载体，载入史册。然而这种交往毕竟是有限的，即使在挹娄、勿吉时代，他们都还没有走出白山黑水，中原文化对他们的影响也仅仅具有象征性的意义。到了隋唐时期情况有了很大的变化。由于隋唐连续发动对高句丽的维护边疆统一的战争，靺鞨人才有可能摆脱高句丽人的阻隔，开始走出来，到松花江和辽河流域定居，直接接受汉文化的影响。高句丽灭亡后，在它的故地崛起的渤海国，已经不仅仅是肃慎文化的延续，而是吸纳了高句丽文化、汉文化乃至周边其他民族文化而形成的渤海文化。渤海立国228年（698-926），几与唐朝相始终，在两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渤海国与唐朝始终保持友好往来，没有发生过较大的矛盾和冲突，和平的环境使其得到较快的发展和进步。渤海国的建立是东北历史上少数民族发展的第一个高峰。

    公元926年，渤海国被契丹人所灭，渤海人融入其他民族之中。沉寂了一个世纪以后，肃慎族系的另一支——女真人开始崛起。阿骨打于1115年建立金朝，10年后灭亡了契丹人建立的辽朝，统一了全东北。阿骨打重视发展民族文化。他利用契丹文字的创制规则，仿照汉人的楷字，于1119年创造本民族的文字，即女真文字，推行全国。文字的创制也是一个民族成熟的标志，从而形成了东北历史上东北民族发展的第二个高峰；1234年，大金被蒙古汗国所灭，蒙古人统一了东北，建立了元朝。由于元朝执行民族歧视政策，其经济和文化出现了倒退；1368年，明朝建立后，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处在平稳的发展时期，很少有战事。16世纪女真族再次从白山黑水走出来，向辽沈地区挺进，揭开了民族勃兴的序幕。

    什么是东北文化？如果用一句话加以概括，那就是在长期历史进程中形成的以东北地区为地理空间范围的，以东胡族系、秽貊族系和肃慎族系文化为基础，以华夏——汉文化为主体的，并在历史进程中不断融合、进步和发展的，具有鲜明民族传统和地域特点的区域文化。

    研究东北民族史有着重大的意义。东北自古以来就是重要的战略要地，可以左右中国历史的进程。谁控制了东北谁就掌握了全国，所以历代统治者都把主要精力放在对东北的经营上。有人说“得东北者得天下，失东北者失天下”，言之不谬。这是研究东北史应吸取的经验教训。

    东北是一个多山、多水的地区，自然环境复杂，气候寒冷恶劣，无霜期不足半年，农作物生产相对单一。由于自然环境的制约，使东北成为一个发展不平衡的地区，辽河流域较好，松花江流域次之，黑龙江流域较差。因此，生活在这些地区的东北民族，无论在政治、经济和文化上都有明显的差距。所以在历史上往往出现几起几落，呈现“落后——辉煌——落后”的“怪圈”，这就是所谓的“东北现象”。

    除了客观的自然环境因素外，主观的、人为的因素有时也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例如，建立大金国的女真人在东北有约400万人，迁都北京时有200万人迁往内地，其他200万人散居在东北各处。金灭亡后，在内地的200万人均没有回到东北，逐渐与汉族融合了，这部分族群在历史上消失了。东北的女真人由于国破家亡，四处逃散，女真人的社会发展停滞了，甚至是大倒退，从辉煌坠落到了低谷。经过了将近一个世纪的漫长岁月，女真人在努尔哈赤的率领下才第二次崛起，最后入主中原，推翻了明朝，统治了中国近三个世纪。女真族从低谷走向了新的辉煌。

    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回顾20世纪的东北，东北各族人民经过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的洗礼，战争使得东北人大批大批地逃亡关内，东北大地满目疮痍，一片荒凉，东北处于极其落后的状态。但是，解放后50年代的东北迅速振兴，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在前苏联无私的援助下，经过东北各族人民的努力，东北开始走向辉煌了。上世纪50年代东北一跃成为全国最发达的地区，前苏联援建的100多项大企业多数在东北，鞍山钢铁支援全国的建设；东北的小麦、大豆、高粱无私地运往全国各地；东北的木材源源不断地运往大江南北。正是东北人的无私奉献支撑着全国的发展。今天东北与东南沿海相比是落后了，又出现了历史的“怪圈”，但东北人应该有信心和能力冲破怪圈，在党中央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号令之下，总结历史经验教训，下定决心，埋头苦干，去迎接新世纪的辉煌。 (刘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