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我在吉林市的大街小巷,城中乡下穿行。我曾经多少次告诉朋友,我抚摸过吉林乌拉的每一寸肌肤,这不是夸张。这城,是我的命。身在异乡,真正做了外省的年轻人,便只能在书斋中靠文字追忆我并不遥远的乌拉城。近几年来,我便览吉林地方志,最倾心的大概有这样的一些:《扶余县志》、《吉林市志》、《桦甸市志》、《永吉县志》、《双城县志》、《伊通满族自治县志》、《梨树县志》,这些史志大都编成于上个世纪的八、九十年代,今天看来也有些意思。更让人激动的是,在北大古籍部,竟然有一套珍本的《吉林通志》,让人激动不已,只不准借出;后来得知,吉林师范学院古籍研究所曾在1986年重新校点了这部珍贵的史料,最终竟借得,兴奋不已,一百五十几万字,匆匆读完,不知疲惫。并且复印了民国时新编的《吉林新志》,还有更珍贵的《吉林外记》,都在所读范畴中。年初研究吉林诗人穆木天,也约略参考了民国时的著作,所有这些都给我童年中那许多难忘的记忆增添了历史的厚重感,是别一种享受。我总想在异地他乡,整理出这些年华记忆中让人难忘的东西,聊以慰藉自己而已。这一篇,边引些史料,边随后附上我个人的记忆,希望让那些尘封在学院僵化已久的文字,有些感性的解读。所引资料据《吉林通志(卷二十七)·舆地志》。
(农历一月):“元旦,旗民于昧爽前,盛服焚香祭祖礼神,炞爆、鼓乐之声彻夜不绝。天明,亲友相互贺岁,车马络绎。”——所谓“炞爆”者,“炞”,乃聚爆竹为之。由此看来,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鞭炮”也。现在的吉林乌拉,每到新年,仍一派热闹气象。儿女一般回父母家,带着他们的孩子,一家人团团围坐,饭前必放鞭炮,从年初一早上开始,至入夜,鞭炮声响不断,举家团圆。每燃完鞭炮,必留在雪地上一片红色的纸花,尤其好看。
“十五日,为元宵节。……街市张灯三日,金鼓喧嚣,燃冰灯,放花爆、陈鱼龙、蔓衍、高骄、秧歌、旱船、竹马诸杂剧。是日男女出游,填塞衢巷。或步平沙,谓之走百病,或联袂打滚,谓之脱晦气,入夜尤多。”——北国江城今日元宵节盛况不减,我和母亲每到这天,总徒步到江边,看放焰火。冰灯尤其好玩,因为松花江常年不冻,我年少时总想,放在河里的冰灯必能被下游哈尔滨的小朋友看到,引他们一阵兴奋。“步平沙”、“走百病”之举现在已经少见了。不过秧歌、高跷、旱船,却是越扭越好看,越扭花样越多。秧歌,是东北人的魂。尤以辽宁海城的大秧歌为最,我母亲祖籍就是那里。
(农历四月)“四月十八日,东关娘娘庙会。妇女焚香还愿,有献神袍、幔帐、金银斗、替身人等物。小儿七八岁,每于此日六发,嘱儿立凳上,僧人以莇击顶,喝令急行不许回顾,曰跳墙。”——东关娘娘庙现在似已不存在了,不过赶庙会的传统至今仍保留。这则记载中,僧人击顶是为了孩子能活泼地成长,无病无灾。我还是四、五岁刚刚记事的时候,母亲在前面推车,我坐在自行车后面,一次,也曾被一个老者拍过头,母亲对此非常愤怒,把他赶走。那个时候流传一个可怕的传言,说有一种“拍花老头”的行当,专门拍小孩子的头,然后孩子就会主动跟他走。
“二十八日,北山药王庙会,男女出游,演戏。旁设茶棚食馆尤重。妇女为所亲病,许愿,由山麓一步一叩,直造其巅。”——北山药王庙至今仍是吉林城百姓的大事。而这样“由山麓一步一叩,直造其巅”的虔诚之人,今天仍能看得到。
(农历五月)端阳节,门户悬浦埃,包角、黍食糯米糕、饮雄黄酒,门楣挂葫芦。妇女以采丝为帚,以五色缎制荷包,葫芦诸小物簪髻上,或以布作虎系儿肩,皆除灾匹诊之意。龙潭山樱桃熟,士女渡江登览,备酒畅饮,日暮放归。——这段描述实在让人心醉神迷,在江边长大的我,也曾赶早去澄净的江水中去洗手洗脸,采些艾蒿回来。母亲和姥姥也总给我做些荷包之类,只现在上了年纪,只能买给我了。龙潭山在吉林城东,现在龙潭桥和彩虹桥可以直通那里,不必再坐船渡江,却也少了几分情趣。
(农历七月)中元节,男女祭墓……北山作盂兰会,夜燃灯徧置山谷,灿若列星。江中以船二载荷花灯,燃灯顺流,如万朵金莲浮于水面。——化境不再。
(农历十一月)十一月,江冰,沿江旅店因岸为屋,凿冰立栅,以集行人。——看来1900年代的松花江两岸肯定是没有雾凇的,那个时候丰满电站还没有建成,江城人的冬季体会的是别一种风情。现在在江边已经没有什么旅店了,但是每到冬天,总有人在江岸用水浇成一个又长又陡的冰坡,人们可以坐上爬犁滑冰玩。
(农历十二月)十二月八日,谚称腊八,杂米合枣、栗、果仁煮粥,亦有食黍米饭者。前数日,功德院僧人沿街乞米,谓化腊八粥,以食院中养济之穷民。——母亲在我小的时候常说“腊七腊八,冻掉下巴”,姥姥最擅长做腊八粥,每年全家都在这一天吃这甜美的食品,往往要加糖,直到今天。不过小时候穷的时候,什么果仁、栗是买不起的。
除日清晨,千门万户气象同新,鼓乐沿门贺岁。午后,列神主,悬遗像,设供祭祀并记诸神,炞爆之声不绝。晚间,内外燃灯,亲友交贺,曰辞岁,三更方罢。人家有未募祭者,是夜在巷口焚化冥资,曰烧包袱。嗣则合族拜贺,各分岁钱,团众饮食。亦有终夜不寝者,谓之守岁。——文章写到这,情绪已飘飞到那一个似水年华中,我盼望快些回家……(国家玮)